這是一場在風雨與雲霧中拉開序幕的三校研究交流論壇,於梅雨季節的週末,全台都籠罩在連綿的陰雨中。位於埔里盆地的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氣候更是變化多端,校園被濃濃的白霧包圍,展現出「山城」特有的景色。
還好,惡劣天氣並未阻擋大家的步伐。115 年 6/12 - 6/14 期間,將近 40 位來自暨南國際大學、政治大學、輔仁大學諮商、心理相關學系的師生,冒著風雨從各地來到埔里。特別令人感動的是,其中包含許多碩三全職實習心理師,他們暫時卸下高壓的臨床實習,於週末奔向這座山城。
三校論壇的開場主視覺是一團靜靜燃燒的熾熱營火,呼應著這片孕育故事的原鄉土地,如同溫暖明亮的光芒穿透濃霧。這陣火光引導著年輕的學子、實習心理師與研究者圍坐在一起,為了心理健康的志業、為了原鄉實務的扎根,點燃熱烈討論的火種。
論壇一開始,由深耕原鄉教育數十載的信義國中脈樹・塔給鹿敦校長(布農森林學院創辦人)帶來專題演講。脈樹校長指出,主流社會面對原民孩子時,常帶著看似肯定、實則單一的刻板標籤:「你打球、唱歌跳舞很厲害啊!」 校長真摯地邀請在場師生反思:在這些讚美背後,原鄉真有培育這些天賦的豐沛資源嗎?
現實往往極其殘酷,多數原鄉孩子國中畢業後,就須離鄉/離家唸書。離家,成了原鄉孩子生存、發展的常態;但那座大山,明明才是部落孩子們原本的家啊!近年校長連結族人,積極推動布農森林學院,堅定帶領部落孩子們拾回家鄉印記、找回文化價值。
「失去了記憶,就無法成為人。」
這份對文化記憶的沉痛呼喚,在隨後登場的青年行動中看見了開花結果的希望。
接著上場的是拉盟岸 Malusapuz 青年會理事長伊比・南卡芙蘭(Ibi Nangavulan),也是暨南大學原專班的校友;身為跨越性別禁忌、打破耆老成見的布農族男性織者,伊比帶著大家打開了傳統服飾中的潘朵拉盒子。在布農族的靈觀中,傳統服飾不是一塊布,而是有名字的生命體:衣服上的紅色是與靈溝通的護佑,白色則是生命的骨幹。
為了讓迷失的族人回家,伊比的團隊發起了「種回原生小米」等文化計畫,那份「我們要用行動證明,這裡不是文化沙漠」的驕傲,深深感染了台下的每一個人。
兩位原民講者的分享交互輝映,呼應了布農族最美的一段話:
「布農的意思,就是我從眼睛看到我。我看到你的眼睛有我,我是人,我是布農族。」
論壇尾聲,脈樹校長也用「火」做隱喻,勉勵台下遠道而來的疲憊學生與實習心理師們:有時我們覺得熱情熄滅、只剩灰燼;但部落老人說,把灰燼翻一下,裡面其實還有火星。只要投入一塊代表初衷的松木,大火就會重新燃起!
「你必須走近,才能靠近。」
暨南國際大學諮人系沈慶鴻老師分享這些年於偏鄉的實踐歷程時,語氣中帶著無比的真摯與重量。慶鴻老師直言,如果助人者只是遠遠地看、或坐在冷氣房裡做研究,你永遠看不見現象,更看不見需要。
沈老師分享早年在國高中校園裡,老師們檢查的是學生的「手帕與漫畫」,但現在的偏鄉老師檢查的卻是孩子們手臂上有沒有「新割出來的傷口」。偏鄉結構性的貧窮、家庭失能與代際創傷,導致多數偏鄉孩子經歷了不同類別的童年逆境,出現不佳的身心狀況。
慶鴻老師帶著諮人系原鄉團隊走進部落,與原鄉學生對話、與部落長者互動,更積極爭取經費,在暨大成立了全國第一個專屬於大學諮商心理學系的性創傷復原中心「穿山甲的療心室」。在慶鴻老師身上,我們看見了一個資深學者如何不畏困難、在偏鄉匱乏的專業環境中串連資源,用生命影響生命的教育理念,深刻地提醒了在座所有的同學和實習心理師:「我希望培育出有血有肉的諮商心理師,而不是接到個案先問『要抽成多少』的技術操作者。」
這種「走入田野、看見真實苦難」的實踐,進一步引發了對台灣諮商界更深層的本體反思:當我們面對如此交織且複雜的本土個案,過往所學的西方諮商理論真的夠用嗎?緊接著論壇進入了核心的工作坊,由台灣多元文化諮商協會(TMCA)創辦人邱逸芳諮商心理師帶領,逸芳心理師是近 20 年第一位、也是唯一獲得美國 AEDP 學派認證的台灣心理師,具備深厚的國際與本土臨床經驗。
工作坊一開始,逸芳老師邀請三校師生輪流分享自己的成長背景。令人震驚的是,多數土生土長的台灣學生,每個人一開口,竟然都發現自己身處至少三、四種以上的文化與語言的交織中,不論是閩南語、客家話,或者是從小聽著外婆的日本腔,以及生活在新住民、原住民的多元環境中。
逸芳老師點出一個關鍵:台灣其實早已邁向如同美國移民社會般的「第三文化社會」。每個人體內都像一個立體的毛線球,城鄉差距、世代差異、族群歷史等豐富的交織著。在這樣的狀態下,未來的台灣心理師,真的還能盲目、全盤套用過往歐美白人中產階級男性的心理學理論來處理這片土地上複雜的個案問題嗎?
如果說逸芳老師是用宏觀的視野打破了白人為中心的理論壟斷,那麼隨後登場的輔大團隊,則是將鏡頭拉回個體生命,用最溫柔的微觀視角,解構主流社會的病理標籤。
論壇後半段,由輔大心理系的賴誠斌老師團隊,以「影像敘說」帶領大家沉入時間的河流。賴老師展示了一張長照工作者拍下母親「發臭的抹布」照片,在主流病理視角下,這位母親可能被貼上酗酒的負面標籤;但透過影像的疊影,大家才讀懂抹布背後,是一個妻子照顧中風丈夫、唯有藉著喝酒才能短暫逃離現實壓力的窒息歷史。
賴老師的博士生、同為助人者的花蓮阿美族青年胡家祥,則深刻的分享了自己的返家之旅。家祥坦言,精神科資深社工的他熟捻家族治療,但卻連自己的家系圖都畫不出來;在往返台北與花蓮的過程,常覺得自己像個沒歸屬感的「孤魂野鬼」。後來,歷經摯友過世與天災重創家鄉,讓他決定在無常中把握當下,回到那個曾想逃離的原鄉,嘗試與部落青年們找回那些消逝的文化與認同。
「人就像樹一樣,身體是根,文化是土壤。」
另一位博士生陳忻,也分享了她陪伴阿美族青年練舞的身體反思。陳忻發現,原住民的舞蹈不是展演,而是「生活」與「一起」。當 12 個部落青年手牽手圍成圈,第一步重重踩向土地、發出共振的聲響時,那不是一場展演,而是生活,更是一條逐步與祖靈並肩返鄉的舞步。
從實地走進原鄉的步伐,到反思西方理論的跨國對話,再到踩踏在土地上的阿美族舞步,第二天的論壇帶給所有助人者的不僅是一場學術的洗禮,更是一次靈魂的尋根。正如輔大博士生團隊所說的,文化是土壤,身體是根。當台灣的心理師們願意回應慶鴻老師的呼喚,真正「走近」這片土地與生命,那麼逸芳老師口中那些交織著歷史、創傷與文化的立體毛線球,終將在真實的相遇中,找到最溫柔的解開方式。
論壇的最後一天,由政治大學的蕭富聰老師帶來一場極具顛覆性的教案分享。蕭老師與擁有巫師血統的布農族語老師合作,將布農族的傳統口傳故事,結合現代心理學的「認知行為治療(CBT)」。
蕭老師的研究團體當天以《雲豹與黑熊的故事》為例,兩兄弟因為「誤解」對方的行為而分道揚鑣。在課堂上,老師不說教,而是引導曾受虐、目睹家暴的原鄉孩子「成為編劇」換位思考,拆解雲豹與黑熊的情緒與行為,讓學員有機會在笑聲中體驗「轉念」帶來的心靈和解。正如富聰老師與政大團隊於結尾所預告的,這套教材將會邀請部落的耆老、族語老師共同審查與回饋,這不僅是學術界的實驗,更是一次將詮釋權還給部落族人。
長達三天兩夜的論壇,在最終的分組交流中達到了情感與反思的最高峰。許多同學在交流回饋中表示,原本看似獨立的各個主題,在尾聲竟然奇蹟般地堆疊、整合在一起。
一位同學感性地提到:「聽到這些家庭故事,才知道在我以外的族群,他們正在真實經歷著這些難熬的事。這場論壇點醒了我成為助人者的初心,讓我想回頭去找尋兒時記憶中的母語歌,去探問我是誰。」
更有許多同學在三校老師的對話中深受震撼,驚覺「冥冥之中,我們在台灣社會的脈絡裡,也成了不自知的『白人』,帶著主流文化的盲點在看世界。」面對龐大的結構巨獸,老師們的回應給了大家無比的勇氣,既然動不了宏觀的結構,那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像一隻蛀蟲般,用每一次真誠的陪伴與對話,一點一滴去鬆動僵化的體制。
隨著論壇尾聲,學生們再度從暨大校園出發。當時外頭風雨交加,這群奔赴全台各地的實習心理師與助人專業科系的學生們,透過學術交流與分享,心中那塊名為「初心」的松木或許已默默點燃。期許未來,學生們能帶著在原鄉山林裡獲得的啟發,去溫柔地、全面地接住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受傷而墜落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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